第八章 租房
回到表哥家,雁望着我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住的地方。” 我对雁说:“好,明天我们就出去找房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清晨就出去找房子。我们以表哥家为中心,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房子。我们给每个门前插着租房牌子的人家打电话,都是一个结果,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我们决定离开表哥住的这个区,到小蕾住的那个区试试。小蕾住的地方离任重家不远,中间隔着一条十五号高速公路,但这里的街区是由老旧的中型和大型公寓组成,居民主要以菲律宾、印巴、非洲移民为主,简单地说,这里是穷人区。 这里还有一些公寓没有租出去,我们挨户进去看了,发现剩下的房子不是脏乱不堪,就是贵的不得了。我们从上午转到下午三点多钟,也没有找到满意的房子,雁说早点回去吧,还要帮表嫂做晚饭。 我们往地铁站方向走,转过路口就是地铁站了,看到街角处有一栋三层公寓有房子出租。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说还有一套房子,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让我们站在原地,他来接我们。 我们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看是否有人过来。“HELLO!”我们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在我们想租的房子大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背倚着玻璃大门在向我们招手。是个中东人,应该是黎巴嫩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在国内时,对黎巴嫩没有多少概念,只是知道黎巴嫩是一个整天挨以色列打的弱小民族。以后才慢慢知道,黎巴嫩在全球大约有一千多万人口。在蒙特利尔到处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开便利店,开汽车维修厂,经销汽车,做管理人员。他们身体比犹太人强壮,像犹太人一样精明能干,只是人品比犹太人还要差很多。 我们走过去,他在上下仔细地审视我们。走到近前,他面无表情,冲我们点点头,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JANITOR。”这个词我以前没有听说过,后来知道就是管理员或物业经理之类的人物。 “在三楼。”他没有多说什么,带我们上楼去。 我们跟在他后面,楼梯是铁的,栏杆刷着黑油;木头扶手年代很久,被手磨得乌亮乌亮;楼梯地面铺着红地毯,地毯虽然很旧了,但很干净;围墙的下半段刷的绿油漆,上半段和天棚被油成乳白色;二楼的转弯处,有一扇圆形的窗户,窗台上种着绿色植物,长长的枝蔓向下垂着,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绿叶上,使走廊增加不少生气。 三楼到了,一左一右两扇门相对着,JANITOR打开了右面的门,一股浓重的油漆味道扑面而来,雁被熏得捂着嘴倒退了两步。 “这套房子是新装修的,过两天味道就没了。”JANITOR解释道。 我们走进房门,门口处是一个小门厅,对着门口,左面是一个衣橱,右面是卫生间。卫生间不大,也就两平米,浴缸、坐便、洗手盆一应俱全。门庭左面,依次是厨房和主卧室。厨房是新装修的,橱柜、水槽、炉头、冰箱都是新的。厨房有一扇大窗户,使厨房很明亮。主卧室很大,虽然粉刷一新,但看的出来很旧了,地板虽然刚打磨,新涂的油漆,但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推拉起来很费劲;特别是通向卧室外面阳台的沙门和木门,都严重变形,根本关不严。 “我会安排人来修的。”JANITOR看出了我的担心,我回头赞许地冲他一笑。 门厅的右手边是一个大客厅,没有门。客厅的地面和卧室一样很旧。西面是一扇巨大的几乎全封闭的双层玻璃窗,只是在下面开了约二十厘米高的推拉窗以供通气。客厅南面墙中间是一个装饰性的壁炉。 房子虽然很旧,除了卧室的门问题比较大以外,其它还过得去。门的问题JANNITOR已经主动答应解决了。再看看房租能不能降一点。 “房租可不可以再降一点?”我问JANITOR。 “不,很低了,你看一切都是新的。”JANITOR很坚决地拒绝。 我和雁商量了一下。没有时间了,一旦找不到房子我们就会很狼狈,必须马上下决心。 “好的,这个房子我们要了。”我对JANITOR说。 JANITOR说:“好”。 但他要我们提供以前的租房的房东姓名、地址和租房协议,还问我们在加拿大的收入来源。我们说我们是新移民,没租过房子,也没有工作。他一听我们是新移民马上变脸,他说我们没有信誉记录,他不能将房子租给我们。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慌了。 他接着又问我们在蒙特利尔有没有亲戚,我们赶快说有,我哥哥在蒙特利尔,我们现在就住在我哥哥家。他说如果我哥哥同意当担保人,他可以考虑把房子租给我们。我们连说好。他说明天晚上,我和哥哥一同来签合同。 回到表哥家时天已经黑了。表嫂已经把饭做好摆上桌,在等着我们回来。见到我们,表嫂说:“回来了,吃饭吧。” 表哥忙喊:“吃饭吃饭,小萍,快来吃饭,爸爸mama回来了!” 听说我们租房子有了着落,表哥表嫂很高兴,特别是表嫂,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表哥不断给小萍讲笑话,逗得小萍乐个不停。我们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马上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临时的窝。 第二天晚上,表哥开车带着我和雁来到JANITOR家签房约。JANITOR家就在我那个门洞的一楼。这次来我才发现,在JANITOR楼下,本应是半地下室的地方开着一家越南餐馆。 走进JANITOR家,发现屋子里挤满了人。有JANITOR的老婆、岳父、三个儿子。JANITOR娶了个菲律宾老婆,身材娇小,皮肤黑红,圆圆的脸,长着一双大大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对小酒窝,总是带着善良的笑意。他三个儿子都象JANITOR,阿拉伯面孔,长得高高大大的,但他三个儿子比他爹和善有礼。他岳父八十多岁了,见了我们特别高兴,围着我们问这问那,喋喋不休,说他的爷爷是中国人,他喜欢中国。 JANITOR明显讨厌他岳父,他皱着眉头望着他岳父,然后把他老婆叫过去嘀咕了几句,那个菲律宾女人就把她爸爸拽到卧室。 “这是我哥。”我把表哥介绍给JANITOR。他点了点头问:“你们证件都带来了么?” 我们把枫叶卡、工作卡等证件交给了JANITOR。他一边让她老婆登记号码,作复印,一边把租房协议文本交给我们。 租房协议文本是标准格式,便利店里都有出售。里面主要是甲方乙方、地址、证件号、房约有效期、价格、付房租时间,以及不许有十八岁以下的小孩,不许养宠物,不许抽烟,不许改动房间,不许钉钉子,如要转租,必须经房东许可等条款。 表哥说不用看了,房约都是这个样。我和表哥在合同上签了字,JANITOR也代表房东签了字,最后我把第一个月房租的支票给了JANITOR,JANITOR把门钥匙给了我们,说我们到二十八号就可以提前两天住进来,房子就算租下来了。 有了房子,还需要添点家具。我们现在除了随身的行李,什么也没有。表哥说我们现在当床用的单人床垫他可以送给我们,还可以送给我们一个旧五斗橱、一个小书架和一个小床头柜。我们还需要一个双人床。表哥说他到网上找找看能不能买个二手床。 第二天早上,表哥说他找到了一个二手床,让我们跟他去拿。我们一家三口上了表哥的车。车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在一个巨大的公寓前停了下来。表哥用手机给床主打了个电话,就让我们跟他上去。 我们走进公寓,乘电梯上楼,出电梯找到了那个房间。表哥按门铃,门开了,出来一个油亮油亮的三十岁左右的黑女人。黑女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她的鼻子嘴巴很标致,长得挺好看的。 她笑着同我们打招呼,伸手请我们进屋。房间很大,窗户很敞亮,上午的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暖的。屋里还有一个小黑男孩,很腼腆地笑着看着我们。 “这是我儿子,”黑女人向我们介绍。 房间没有其他家具,只有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 “就是这张床,”黑女人指着床说。 床不大,宽一米三五,长一米九,由三部分组成:一个床的支架;一个放在支架上的床盒子;还有一个放在床盒子上的席梦思床垫。 “太旧了,便宜一点吧。”表哥边检查床边说。 “已经很便宜了,我们要搬家,才不得不卖。”黑女人微笑着对表哥说。 我感到有些好奇就问她:“为什么要搬家?这个房子不错呀。” “太贵了,一个月要八百。” 表哥检查完床,掏出钱包要付款。雁一见,马上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加币递给黑女人。 表哥急了,他把钱从黑女人手里拽过来,塞回到雁手里,又从钱包里翻出一百加币递给黑女人。他边抢着付钱边对我们说:“这张床算是我送给你们安家的礼物。” 电梯很小,床架和床盒子很不好搬,多亏黑女人,她有经验,力气又大,她帮我们把所有东西从楼上搬到车旁才回去。 看着巨大的席梦思床垫和床盒子,我难以想象表哥的这个小面包车怎么运。表哥很有把握,我们俩把床盒子和床垫都摞在车顶上,再用绳子前后左右固定住,就开车往回走。 表哥开得很慢,怕风把床掀翻。路上开在后面的车,没有一辆鸣笛催促我们,他们都很理解地绕过我们。后来在蒙特利尔住久了,知道像我们这样搬家的很普通,大多数蒙特利尔人都是用自己的车自己搬家,表哥的面包车还算大的,很多就是用小轿车搬家。回去的途中,我心里忽然想这黑人母子,卖了床,这个季节会搬到什么地方去?在蒙特利尔还有人和我们一样居无定所。 八月二十八日,搬家的日子到了。这几天雁已把我们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吃过早饭,表哥把车开到门口。我和表哥把车后面的座位放平,然后把大件先往车里搬。雁和小萍也忙着把大包小卷从屋里往外运。表嫂把给我们买的吃的东西一点点地塞到车上。 说是没有东西,可一搬起来,也要表哥开车跑了两趟,还要帮我们往三楼搬,他也六十一岁了,看着表哥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们一家在上上下下搬东西,JANITOR的老婆,那个菲律宾女人也不时地上来看看,她大概好奇我们有什么东西,看我们都搬完了,偌大的两间屋,里面空空荡荡,连个桌子也没有,似乎起了怜悯之心。 她让我跟她下楼,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跟着她出了门。我们来到另一个门洞,她打开一间房门进去,她指着里面的一张桌子对我说:“你可以把它拿走。”这是一张简易办公桌,桌面是白色的厚密度板,下面还有一层可以放些纸张文件什么的。 我问菲律宾女人要多少钱,她说不要钱,这是前面那个住户留下来的,我可以免费拿走。我对她感谢再三,然后同她一起把桌子抬到我们的卧室。 菲律宾女人的老爹看她女儿帮我搬东西,也跟着上来了。他又开始用半英语半菲律宾语跟我讲他的爷爷是中国人,出于对他的华裔血统的敬意和他女儿帮忙的感激,我给了他四包红塔山香烟。那老头拿了烟高兴地下楼去了。后来我发现,这个老头有些老年痴呆,他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我是不是中国人,然后就告诉我他爷爷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