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九 命运和谎言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一切好像全部都在看不见的镜子中颠倒。 侏儒与巨人,丑陋与俊美,升华和凝固,奇迹和灾厄,渺小之黄沙和庄严之雷霆,现境之王和深渊之王······ 仅凭借外表和气息,甚至无法判断,究竟应该将两人归属到何方。 可现在,当两者出现在同一处的时候,却仿佛理所当然的一般,毫无任何的突兀。 就好像,命运注定。 高脚椅上,法老王抬起眼眸,钦佩的仰望着那样健美强大的巨人,告诉他: 敌人。 自那近乎狂妄的话语和措辞之中,大君却未曾发笑,只是抬头,眺望着此刻的奇迹—— 崩裂的现境外壳之上,源自埃及漫长历史中的神性奔流,扩展。 以诸王之陵墓为素材,再度将现境之上的裂口,乃至坍塌的边境防御阵线,重新弥合。 并非是粗糙的修补与缝合,而是宛若创世一般的再造! 如此宏伟之创造,维系于那一只权杖之上,自佝偻的法老王手中渐渐完成,将深渊的冲击阻挡在外。 就连无数率先抵达现境的石之母碎片,也悄无声息的湮灭在了深度之间。 将整个世界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宛若要将整个寰宇都握于手中的气魄—— 已经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大君踏前,肃然发问: 法老王疲惫一笑,拍了拍自己畸形断裂的双腿: 大君回忆着阿赫曾经的话语,脸上的些微的笑意却已经消失无踪。 失望的,难以言喻! 预言?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不值一哂。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真正的强者来说,它本身就是对自身一切的否定! 倘若只是癫狂者在醉酒之后在梦中的呓语,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谎言,那么这预言也不过就是骗子和愚者之间的丑陋把戏。 倘若真是既定的命运,绝对不容许忤逆和更改未来,那么要现在,要自身,要这一份自我又有什么意义? 遵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沾沾自喜的踏上巅峰或者走向末路······那样的人即便有着再如何强大的力量和伟岸的心胸,也不过是大敌手中起舞的傀儡罢了。 根本,不值一提! 巨人摇头,瞥着命运的信徒,冷漠的宣告: 法老王平静的颔首,畸变破裂的面孔之上,仿佛依旧在微笑。粘稠的血泪,从脸上缓缓滑落。 眼瞳被恐怖的辉光所刺伤······ 他说: 如此的耀眼。 又是如此的伟岸。 宛如将整个深渊都握在了手中的庞然大物,冷漠的等待着一切不自量力的挑战,然后踏着败者的尸骸,走向永无止境的胜利。这便是巨人! 在那过于冷硬和庞大的王座上,干瘪的法老王艰难的撑起脖颈,告诉他: 大君轻蔑一哂: 法老王的嘴唇开阖,仿佛微笑: 那一刻,在他抬起的手中,畸形的五指,缓缓展开。 明明那掌心中空无一物,可自大君的眸中,却映照出胜过世间一切光芒的绚烂色彩。 法老王垂眸,凝视着掌心中那卷动扭曲一切命运的无形旋涡: 这便是,法老王的【预言】! 预言无用? 诚然如此! 无法实现的预言毫无意义,不过是骗局。可既定之预言却又如此的残酷,就连自我和自身的价值都在无法保留。 它是不折不扣的诅咒,同时,也是无可比拟的祝福。 非万世英豪之气魄则不能承担,非磐石不动的决心则无法兑付! 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以来,自从法老王领受权杖的那一天开始起,前来期望洞彻自身命运的人,不计其数。 可真正能够得到预言的人,却又寥寥可数! 绝大多数人并非没有那样的荣幸和敬遇,只不过是······无法面对这一份来自命运的代价而已。 命运的代价,就是命运本身。 倘若,命运的存在便是自我之生命和所面对的一切的集合,那命运之终结,毫无疑问,便只有死亡。 这便是战胜命运的唯一可能! 去支付自身的所有,抹除一切意外和变数,将这一份命运导向自己所想要的未来—— 同时,领受既定的死亡! 在面对死亡的瞬间,人便会有所领悟。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的重要…… 那么,寻求预言的追逐者啊,你是否还愿意实现你的理想呢?是否还有战胜命运的勇气? 即便,舍弃生命也不可惜? 此刻,命运所交织而成的无形旋涡里,胜过一切的辉光涌现,照亮了法老王的眼瞳。 传承神性和畸变的君主,司掌命运和预言的主宰昂首,向着眼前的敌人宣告: 畸形的残躯之上,那一双浑浊的眼瞳中,又更胜于巨人的光焰,升腾而起。 崩裂的王座之上,法老王握紧了权杖,缓缓的,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神明之力所铸就的权杖竟然在哀鸣,隐隐弯曲,仿佛无法支撑这一份可怖的重量! 如是,向前。 向着无可战胜的深渊至强,踏出一步! 他说: 寂静之中,大君昂首,凝视着眼前的佝偻如尘埃的敌人,乃至,渐渐显现在他身上的庞大轮廓。 恢弘到看不见尽头,但又庄严如死亡。命运之大敌于此,再度显现! 随之而来的,便酣畅淋漓的欣喜和未曾有过的期待! 巨人大笑,宛若雷鸣一般的声音撼动天地,再度举起毁灭之锤,向眼前的对手许诺。 巨人和侏儒,本为一体,以命运相系。 那么,便以此命运相绝。 何者为强! 自风暴里,诸王之陵墓剧震,神性奔流,恢弘升起,显现昔日诸神之遗骸。 而当毁灭之锤再度落下,撼动深渊的轰鸣里,暗淡的现境之光却再度勃发。 如同奄奄一息的人发出最后的怒吼。 自毁灭的阴影之下,向着黑暗,洒下万丈焰光。 · · 存续院的最底层,巨响不断的机器之间,沙赫涨红了脸,死死的握住了烧红了cao作杆,用尽全身的力量,下压。 打开,最后的阀门-—— 躁动的轰鸣和飞传抵达了极限,被封堵在最底层的至上精粹轰然奔流,顺着庞大的矩阵,穿过了层层束缚,飞扑向了远方那一片璀璨的幻光。 宛如血液奔行在脉络之中…… 一道道机器里蹿升出的滚滚浓烟和火苗,宛若火灾现场一样的环境里,沙赫狂笑出声,拉扯着一脸懵逼的傅依手舞足蹈。 他呐喊: 同样不想逊色的噪音里,满眼血丝的创造主怒吼着故乡的小语,闯过了重重门扉,无形的框架笼罩在钢铁之上,就像是为机械赋予了灵魂。 令沉睡在地心之下的巨人,再度苏醒! 就在此时此刻,无数熔岩和闷热土壤的覆盖之下,地心内部,悬浮在熔岩之中的建筑修长如巨矛。 就好像是引擎之中装填完毕的火花塞,自岩层崩裂的巨响之中,再度,贯入地心之内。 为火焰注入火焰。 令渐渐沉寂的熔炉,再度燃起! 中岛趴在防护后面,瞪大眼睛,漆黑的眼睛被地心那暴虐的光芒照亮。 轰鸣声不断的响起。 远方,一道又一道巨矛一般的建筑,刺入了地心之内,一次次掀起了崭新的反应。 奔流的光芒自熔岩之中喷薄,顺着埋藏在大地之下的轨道,向上,烧去了一切阻拦之后,汇聚在了庞然的熔炉之中。 当来自白银之海的辉光再度降下,大秘仪重启的一切工序尽数备齐。 只剩下······ 最后的权限。 而伦敦之内,一直到现在,依旧一片死寂。 永恒的灰色雨雾笼罩内,所有的变化都被尽数冻结在无形的沙盒之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统辖局总部大楼。 在轰鸣中,拦腰断裂。 而在大地的最深处,重重防卫所笼罩的避难所内,尸骸狼藉,粘稠的血液在倾倒的办公椅之间扩散。 崩裂的屏幕闪烁着暗淡的光芒。 警报声早已经断绝,只有远方的隐约崩裂声,接连不断。 这里便是统辖局的心脏,现境最后的核心,可除了最后的幸存者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在遍布裂口的安全门之后,叶戈尔依靠在cao作台旁边,狼狈坐地,只有猩红的色彩从腹部缓缓渗出。 手里依旧死死的握着配枪。 竭力喘息。 在角落里,一个抽搐的身影艰难的蠕动了一下,想要爬起。 可紧接着,枪口便已经抬起。 砰! 挣扎者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只有地上的叶戈尔艰难的向前挪动,匍匐着,努力的伸手,抓住被压在尸体下面的急救包,拔出,一手从其中紧急缝合袋,娴熟的贴在了贯穿的伤口上,拉下了封条。 在闷哼声里,叶戈尔的身体痉挛着,伤口在设备粗暴的黏合之下,重新合拢。可紧接着,他便不由自主的张口,呕吐。 突出的血色里,丝丝缕缕的灰黑如此的刺眼。 在苍白的灯光映照下,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孔之上,已经被一层层宛如蛛网的灰黑所覆盖。 如此的诡异。 无数如同淤泥一样的粘稠灰黑从地板和墙壁的裂隙中渗出,畸变的秩序和律令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侵蚀着灵魂,每时每刻······ 一点点的,去抹除那最后一分自我的残留,篡改着曾经印刻在灵魂中的一切。只留下这一具用来承载秩序的空壳。 叶戈尔咬牙,再度抬起注射枪,对准脖颈,、叩动扳机。可这一次,却再没有抗体注入这一具躯壳之中。 药剂瓶里,早已经,空空荡荡。 有含糊的声音响起,自阴暗之中,那些宛若淤泥一般的粘稠灰黑里,一张隐隐的面孔浮现。 轮廓,渐渐变化。 到最后,终于依稀浮现出了往昔的残痕,如此空洞。 短暂的呆滞里,叶戈尔看着自己亲自任命的深度管理部部长,再忍不住疲惫一笑: 那一张模糊的面目之上,数十张不同面孔的痕迹显现,依旧如此空洞,唯一相同的,便是那愤怨的怒火。 叶戈尔反问: 砰! 他抬起手,叩动扳机。 可最后的子弹却紧紧只是在那空洞的面孔之上留下了微不足道的裂痕,很快,迅速弥合。 畸变的秩序加速了侵蚀,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怒喝: 叶戈尔的面孔抬起,看着它: 空洞的面孔之上,好像浮现出些微的变化,似是微笑,又好像落泪: 无数的面孔自淤泥之中俯瞰,呐喊: 自疲惫中,叶戈尔的嘴角浮现出一缕嘲弄: 空洞的面孔陷入呆滞 。 紧接着,骤然扭曲。 坍塌的轰鸣里,整个避难所激烈的震荡着,再紧接着,有刺耳的啼哭声响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之中,凄厉的回荡。 呐喊,控诉,嘶吼! 就好像······即将分娩的胎儿被人隔着肚子,狠狠的来了一拳! 然后,再一拳! 毫不保留的,向着未曾降生的鬼胎,致以最热情的问候。如同传闻中朝见圣子的贤者一般,献上了人世的苦痛和折磨! 安全门之外,喜气洋洋的呼喊声回荡。 那充斥了整个避难所的蠕动血rou都在火焰的焚烧下剧烈的痉挛。 一具具融合在一起的诡异尸骸自机枪的扫射之中断裂,再紧接着,自火焰喷射器的眷顾之中迅速的化为了焦炭。 滚滚浓烟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瞳从黑暗里浮现。 带着残酷的笑容。 如此狰狞。 如是,再度扣动了火焰喷射器的扳机,直到最后一滴燃料挥霍殆尽。再从背后摘下了榴弹发射器,娴熟的填装,瞄准,叩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