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玩偶山庄
阿飞听了风四娘的话,先是摇摇头,然后才说道:“我并不是好奇此间主人究竟是何人,而是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却不知他对我们是好意?还是坏意?” 只听素素娇笑道:“若是坏意,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 地毡又软又厚,走在上面,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连阿飞这样高手都没有察觉到她的脚步声。 素素已捧着两盏茶走进来,带着笑道:“据我们家公子说,这茶叶是仙种,不但益气补身,而且喝下去后,还会有种意想不到的好处。” 她瞟了风四娘一眼,又笑道:“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但两位若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风四娘叹息一声,道:“他若是真的要害我们,又如何会把我们二人留到现在?” 风四娘上前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你不来一杯么?”风四娘看向了阿飞。 素素也看着阿飞。 若寻常时候阿飞决计不会去饮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端来的来历不明的茶水。 可现在的阿飞似乎丧失了他原本应有的警觉性,又或许是被两位女子盯着不自在,不由自主的将那一杯茶水进肚。 刚刚下咽,阿飞就心道一声不好。 然后便看到风四娘缓缓倒了下去,而自己也觉着天昏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素素笑得依旧那么甜,看着躺在地上的二人,柔声道:“我方才说过,这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骗你们的。” “看吧,我果然没有骗你们。”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很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的笑,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了。 最难受的是,心情不好,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睡了半天,醒来时所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被人灌了迷药,醒来时也是晕晕沉沉的,一个头比三个还大,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阿飞这次醒来时,却觉得轻飘飘的,舒服极了,好像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风四娘也还在他身旁,睡得很甜。 手依然挽着自己的手臂,攥的很紧。 阿飞心里不禁有些恍惚,他忽然觉着风四娘长的美极了,甚至跟他的剑一样美。 “这莫非就是爱情?”阿飞没想到自己也会动情。 他在这一瞬间很放松,以前受过的苦难似乎全都忘的干干净净。 不过他毕竟是阿飞,这样的感觉顷刻之间便从他的脑海中排泄出去。 阿飞拿开了风四娘的手。 自己的佩剑依旧在身边,那么那位素素姑娘将自己迷晕之后究竟干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飞环顾四周,他看到了很多书。 满屋子都是书。 然后,他就看到个香炉。 炉中香烟婀娜,燃的仿佛是龙涎香。 阿飞慢慢的站起来,就看到桌上摆着很名贵的砚、很古的墨、很精美的笔,连笔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 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还未完成的图画。 画的是挑灯看剑图。 阿飞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就仿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 他站在桌子旁,呆了半晌,转过身。 这屋子有窗户,窗户很大,就在他对面。 从窗子中望出去,外面正是艳阳满天。 阳光照在一道九曲桥上,桥下的流水也在闪着金光。 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和渔具,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未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的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石凳旁放着一只梁福字履,脚还是赤着的。 这岂非正是方才还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两个玩偶老人? 坚定如阿飞都觉着头有些发晕,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风四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十分熟练的倚在阿飞的身边,挽着阿飞的胳膊。 “这里就是玩偶山庄,这里的主人天公子,就是江湖上的令人闻之色变的逍遥侯。”风四娘淡淡的说道,有阿飞在她的身边,她觉着莫名的心安。 “原来是他。” 阿飞与风四娘皆是见识过“神器”的人,知道这个世界的神奇与玄妙之处,所以这一刻他们是真的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果真被变小了装入了那玩偶世界之中。 窗外绿草如茵,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 一只驯鹿自花木丛中奔出,仿佛突然惊觉到窗口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窥,很快的又钻了回去。 可眼前又是如此的真实。 阿飞的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片刻之后豁然道:“兵来将挡,火来土掩。” 风四娘则低眉顺眼的走到阿飞身边,小声道:“你不怪我,我早就知道这里是玩偶山庄,也知道喝下那一杯茶水之后就会变小被装入玩偶山庄之中...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女人说话的慌,不就是用来被男人原谅的么?”阿飞四下张望着,他的眼中有何尝不是充满了新奇。道:“而且现在我受伤,一身功力用不出三成,就算当时不喝下那一杯茶水又能如何?” 照样跑不出去,还不如配合着对方,免受些皮rou之苦。 花丛外有堵高墙,隔断了边墙外的世界。 但从墙角半月形的门户中望出去,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几,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 这正是风四娘与阿飞方才用过的两只茶碗。 刚才那碗他们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 但此刻在他们眼中,这两只碗仿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 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 炉中的香,似已将燃尽了。 二人的心也早已经安定下来。 这地方就是他们刚才看到过的玩偶屋子。 他们现在似乎就在这玩偶屋子里面。 风四娘胆子很大,经历的这样的事情,起初的一些惧意已经一闪而空,现在她竟然觉着很刺激。 甚至想要拉着阿飞在这个玩偶世界中探险。 可是她看到阿飞重伤的身躯,还是选择放弃。 风四娘坐下来,沉声道“但我们的人怎么会缩小了?那两个老人明明是死的玩偶,又怎会变成了活人?” 阿飞也在一旁提供着参考意见:“莫非也是‘神器’?” 但不等风四娘说话,阿飞已经先摇摇头,道:“若是‘神器’我应当能够感应到一些气息才是...” 风四娘也点点头,他们这些“神器从属”,也能在一定范围能感应到神器的气息,风四娘同样没有在此处感应到“神器”的气息,便顺着阿飞的猜测接着道:“会不会是魔法?”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林十二手的英雄传中不就收录了一位来自西洋的巫师么? 二人似乎没有太过惧怕这件如此离奇的事情,纵然这地方是如此的诡异。 寻常的人根本不会想到有这种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事——这简直比最离奇的梦还要荒唐。 “既来之则安之。”阿飞拉着风四娘的手,道:“你之前不是说童姥会过来么,在童姥出现之前,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在这里等着,我其实更想要见一见这位逍遥侯。” “梆梆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红衣小鬟推门走了进来,眼波流动,巧笑倩然,风四娘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 她本也是个玩偶,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rou、活生生的人。 阿飞的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也红了,垂头请安道:“敝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去便饭小酌。” 阿飞与风四娘什么话都没有问,就跟她走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转过回廊,就是大厅。 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坐在主位上的,像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娘娘的,她的面容清秀,肤色如玉,白得仿佛是透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十分的漂亮,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粗事。 只是她这一身宫装有些不协调,或许穿一身公主的服饰更加适合她。 另外两个客人,一个头大腰粗,满脸都是金钱麻子。 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一张脸比马还长,捧着茶碗的手稳如磐石, 手指又粗又短,中指几似也和小指同样长,看来外家掌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 这两人神情都很粗豪,衣着却很华丽,气派也很大,显然都是武林豪杰,身份都很尊贵,地位也都很高。 这两个人,阿飞与风四娘都是见过的。 只不过他刚刚见到他们时,他们还都是没有灵魂的玩偶。 现在,他们却都有了生命。 他们二人一走进来,这三人都面带微笑,长身而起。 那穿着宫装的女主人缓步离开座位,微笑道:“酒尚温,请。” 她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能用九个字说完的话,绝不会用十个字。 她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优美,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美,就仿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者,一举一动都隐然配合着节拍。 这位女子的谈吐、神情、气度、风姿,都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 可这一身宫装,确实有些不适合她。 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 女主人含笑揖客,道:“请上座。” 风四娘道:“不敢。” 那麻子抢着笑道:“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来为两位洗尘接风的,阁下何必还客气?” 风四娘目光凝注着这主人,微笑道:“素昧生平,怎敢叨扰?” 女主人也在凝注着风四娘,微笑道:“既已来了,就算有缘,请。” 阿飞腹中空空,早就有些饿了,见到眼前的酒席,便拉着风四娘一同入座。 风四娘以手掩面,似乎觉着有些“丢人”。 坐下来后,女主人首先举杯,道:“尊姓?” 阿飞笑道:“沈飞” 麻子道:“沈飞?沈诗任笔之沈、展翅高飞之飞?” 阿飞可没有想到一个名字也能扯出些说法来,先是愣了片刻,才点头道:“是。” 麻子道:“在下雷雨,这位……” 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道:“这位是龙飞骥。” 阿飞不认识他们,可风四娘动容道:“莫非是‘天马行空’龙大侠?” 马面大汉欠了欠身,道:“不敢。” 风四娘又瞧向了那麻子,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万里行云’雷二侠了。” 麻子笑道:“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阁下居然还记得贱名。” 风四娘点头道:“无双铁掌,龙马精神——二位大名,天下皆知。十三年前天山一战,更是震惊古今,在下一向仰慕得很。” 雷雨目光闪动,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伤感,叹道:“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三年前,这两人以铁掌连战天山七剑,居然毫发未伤;安然下山,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他们现在一定不知道,有一位天山童姥已经将天山派连锅端掉了。 风四娘沉声道:“天山一役后,两位侠踪就未出现,江湖中人至今犹在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 雷雨的神色更惨淡,苦笑道:“休说别人想不到,连我们自己,又何尝……” 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举杯一饮而尽。 那女主人轻叹道:“此间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都永无消息再至人间。”